David Hockney的科技驾驭之道

大卫·霍克尼使用过的技术清单很长:宝丽来、施乐复印机、传真机、iPad、数字沉浸式技术,等等。他看上去像个"技术发烧友",但他的探索是有意识且有选择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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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vid Hockney的科技驾驭之道

大卫·霍克尼色彩斑斓的画作广受欢迎、备受喜爱,但很少有人把他视为一个热情拥抱新工具与新技术的艺术家。他说:"我热爱新媒介……媒介能让你兴奋,能点燃你:它们总是让你用不同的方式做事。"

我好奇是什么吸引他使用新工具,以及他如何用它们实现自己的艺术意图。找到其中的模式、理解他的方法,可能帮助今天的创作者以类似的目的使用新技术,比如人工智能(AI)。毕竟,如果一个人不理解如何使用新技术,他就很可能被技术使用。

1、新技术发烧友?

大卫·霍克尼使用过的技术清单很长:宝丽来、施乐复印机、传真机、iPad、数字沉浸式技术,等等。他看上去像个"技术发烧友",但他的探索是有意识且有选择的。

霍克尼在布拉德福德艺术学院和随后的皇家艺术学院(RCA)接受过正规艺术训练,但他天然地反抗艺术界视为"严肃"的一切。从 RCA 毕业后,他既不接受当时占主导的抽象表现主义,也不接受风格阴郁的英国经典具象绘画。他发展出一种个人风格——是具象的,却带着抽象的自由。《克拉克夫妇和珀西》(Mr and Mrs Clark and Percy)画自照片与写生,是他自然主义作品中为人熟知的一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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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很快意识到了自然主义的陷阱:如果一幅画的野心是看起来像一张非常好的照片,那么照片已经赢了绘画。受立体主义和他自己舞台设计经验的影响,他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:我们如何按照真实看到的方式作画,而不是相机拍摄的方式?

他认为,西方古典绘画以单一、固定的视点凝视静止瞬间为特征,实际上是在模仿相机的机械原理,而非反映真正的人类视觉感知。他把人类的观看视为一个建构过程:我们的感官与展开的时间和变化的场景互动,同时始终被记忆所告知。

霍克尼拥抱新工具不是因为它们新奇,而是因为每一件都提供了探索其艺术理念的新可能。这使他与技术的关系如此独特。

现在,让我们看三个例子,看看霍克尼如何寻找新的观看与记录方式。

2、用相机作画

1982 年初,霍克尼在拍摄一处洛杉矶室内景,广角镜头扭曲所摄内容让他感到沮丧,于是开始拍摄重叠的宝丽来照片并把它们粘成网格。他发现结果做到了单张照片做不到的酷事情:它制造了叙事——因为阅读它需要在时间中穿行。

宝丽来相机乍看像是这次创作的"主角",但驱动作品的是霍克尼关于如何观看的看法。他说:"拼接(Joiners)比我们实际看东西的方式更接近,更接近体验的真实。"这是他自己的美学陈述。宝丽来相机的便利恰好契合了他描绘世界的意图。1982 年的拼接宝丽来是他第一次持续地把机器当作媒介使用。他 1982 年的成果展题为《用相机作画》(Drawing with a Camera),其中最早的作品之一——"格雷戈里"的肖像——出现在醒目的宣传海报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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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一过程中,他还发现了宝丽来照片的一个"bug":它们的白边把图像强制进一个可见的网格,破坏主体的视觉连贯性。于是他放弃宝丽来,改用 Pentax 110 迷你相机,后来又换成徕卡。一旦他发现某个工具会损害图像的完整性、而问题又难以修复,他会迅速换成一个"更好的"。

通过试验数码相机,那个关于人如何观看周围世界的核心问题对他来说变得更清晰了:它不是静止单一的视点,而是横跨动态时刻时间线的视点拼贴。

他的核心理念不断演化……

3、揭示人的心理视点

1986 年,《名利场》(Vanity Fair)邀请霍克尼为 格雷戈尔·冯·雷佐里 的一篇文章画插图。文章重走纳博科夫 1955 年小说《洛丽塔》后三分之一中亨伯特驱车穿过美国西南部的路线,寻找一个已经消失的女孩。

霍克尼在实地待了八天,用相机沿着公路及周边、从不同位置和高度系统地拍摄了大量彩色负片。完成现场拍摄后,他把照片印成两种小尺寸来组装图像。他仔细地把这些碎片化的视角组织成一幅连贯的图像,反映出艺术家亲身置身于穿越大地的公路上的体验。最终作品《梨花高速公路》(Pearblossom Hwy)是约 650 张手工拼装照片的拼贴。可以通过盖蒂博物馆藏品这里查看该作的高分辨率可缩放扫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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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克尼旨在从车内人的视角描绘一次穿越沙漠的公路旅行,尽管车本身不可见。它同时捕捉了司机和乘客的视野。他通过运用司机与乘客的不同视角来实现这一构想,突出会吸引每位乘员注意的事物。

霍克尼首先把那条公路保持在普通透视中。用他的话说:"我移动了非常非常多,但正中央是一张'普通的画'——一条消失在远方的路。"但看看画面里的其他部分;有趣的事情就发生在那里。

画面右侧布满道路标志:多个标牌,加上直接漆在路面上的"STOP"和"STOP AHEAD"字样,近距离拍摄是因为司机必须持续追踪它们才能保证安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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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面左侧则展开为更松散、更开阔的约书亚树散布沙漠的景象,还有路边垃圾——压扁的罐子、一个嘉实多机油桶、一个压瘪的啤酒箱——这类东西只有在你不是开车的那个人、当你的眼睛和心思可以自由游荡时才会注意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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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克尼说:"相机以几何方式观看;我们以心理方式观看。"这是他演化后的理念。这一概念调动相机捕捉原始素材,并在《梨花高速公路》中实现他的构想——中央道路以几何形态占据焦点,而不同人的主观视角渗透整个场景。

尽管霍克尼探索新工具来捕捉图像,他仍然重视手绘感,认为绘画本身更"真实"、更有乐趣。

这就引出了第三个故事。

4、用 iPad 演化他的绘画风格

霍克尼早在 1986 年就开始试验新的数字绘画工具。后来在 2009 年,他的妹妹玛格丽特向他展示了绘画应用 'Brushes'——这是霍克尼已经熟悉的数字工具。他迷上了用 iPhone 快速绘画。由于这种方式效率如此之高,它改变了他对绘画本身的看法。起初,他在早上把 iPhone 图片——比如一张花卉照片——发给朋友作为友好的问候。2010 年 iPad 发布时,因为屏幕更大,他转而把它作为主要媒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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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过长期高强度的练习,他对数字媒介有了更深的理解。他看重速度:"你铺色的速度比我用过的任何媒介都快,"但根本原因还是他的艺术意图:它让他直接对着光线不断变化的母题工作,而这正是塑造印象派手法的那种约束。iPad 和数字绘画应用让他更高效地捕捉那个微妙的时刻。

他说出了这种媒介真正的亲和力:"对某些东西来说,它是极好的媒介。特纳会爱上它。你可以用透明图层做得非常、非常微妙。"他把数字绘画比作彩色玻璃:其背光色彩以颜料无法做到的方式发光。透明图层令人想起水彩渲染和特纳的光效。

十六年多来,数字媒介塑造了他的创作。他后期大部分在 iPad 上绘制的作品不只是色彩斑斓;它们闪耀着强烈的光感,增强了生命力,像教堂里的彩色玻璃一样把观众吸进去。最好的例子确实是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女王之窗,他在 iPad 上绘制,2018 年 9 月揭幕。那是约克郡山楂花的景象,色彩鲜艳、风格现代。它创作于发光的屏幕上,有着非常明显的透光效果,所以非常适合教堂窗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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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字工具也帮助他在晚年高产创作。他早期的数字绘画于 2010 年在巴黎《Fleurs fraîches》展出,随后是 2012 年他的 iPad 画作《沃德盖特的春天到来》(The Arrival of Spring in Woldgate)。2020 年在诺曼底,他创作了 220 年 iPad 作品。其中大部分次年在皇家艺术学院展出,是他监督放大的印刷品。

那么,从这些故事中我们能学到什么模式?

5、霍克尼用新工具创作的模式

5.1 让你关心的问题引导你的探索

面对一个新工具,普通人可能会问:"我能用它做什么?" 霍克尼的问法不同:"它可能如何帮助我探索我的问题?"

他的问题引导着他,同时把答案保持开放。 他允许新工具重塑他的想法和作品。

正因如此,他能够反转一个新工具的默认用途来服务于自己。相机被发明来记录物理场景,但他用它捕捉一连串画面,作为更宏大拼贴的素材,以反映他在时间与地点的体验中对人类视觉的看法。他用复印机不是为了复印,而是为了创造分层的图像。每件工具都成了他艺术探索的新资源。

探索一个开放的问题,而不是预设的答案。 这把我们带到第二个模式。

YouTube 视频:Hockney 使用 Quantel Paintbox 的早期实验

5.2 用崭新的目光关注新的可能

一段 BBC 录像记录了霍克尼早先使用 Quantel Paintbox 数字绘画工具的实验,展示了他如何适应一种新媒介。吸引我的是他享受探索过程本身,而不担心结果。

当我们习惯于熟悉的老工具和老想法,就会不习惯伴随新事物而来的陌生与不确定。那种不适让我们在发现新事物的潜力之前,先盯着它的局限。然而大卫·霍克尼以游戏般的心态看待这个过程,不期待立竿见影的结果。这让他从容进入新工具的可能性,同时也让工具重塑他的想法。

在他早期的实验中,他意识到数字绘画工具提供了近乎无限的灵活性。在传统绘画中,图层最终会变浑浊,画家必须在某个点停下来。但数字媒介允许艺术家不断删除、修改和精炼,提供无限可能。这为他后来的 iPad 创作铺就了愉快的道路。

5.3 持续、专注的使用

只有当开放是带纪律的,它才有效。每件工具都有默认的使用方式或意图;要服务于我们真正的目标,它需要先离开那个默认值,才能走向你自己的目标。那是一段漫长的实践旅程,大多数人只是浅尝辄止,或没有耐心就放弃了。当然,人需要一个目标,即使它在我们接近时会改变。

在第三个故事中,霍克尼承认"我花了几个月学习这些技术"才有可用的东西。他深入探索工具的本质,以理解它的特点和局限。一旦掌握了工具,他就驾驭它来服务于自己的探索。

这就是我们学到的第三条教训:只有带着目的、持续而有纪律的使用,才能帮我们发现一件工具能为自己的作品提供什么。

读完霍克尼的故事,我重访了他不同时期的作品。演变如此明显。这一进程不仅仅由他对新工具的拥抱所驱动,更重要的是由他对于人类如何观看世界的持久好奇心所驱动。


原文链接: How David Hockney Makes Technology His Ow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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