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编程之后,软件会像 Excel 一样通用:不再有版本更新
5000 年前的泥板、VisiCalc、Excel:通用软件赢在不预设内容。AI 编程之后,软件从砖房变橡皮泥,改逻辑不用等版本。
1979 年,有公司会为了跑一个软件,去买一台几千美元的 Apple II。那个软件不是操作系统,是一张表格。四十多年后,Gerald Maria Dekkers 在 2026-10-23 那篇《Future software will be generalist.》里给出的判断是:下一个十年的软件会长回那个样子——像 Excel 一样通用,而且不再有版本更新。
他的论证不从代码开始,从一块石头开始。
一、5000 年前的泥板:人类最早的通用"软件"

图 1:原文取自牛津 Ashmolean 博物馆 Facebook 页面的泥板照片。上面刻的是:一个农民收上来的谷物,怎么在领主、领主的妻子、祭司和当时的官僚体系之间分配。
作者说这块泥板大概有 5000 年。它做的事情,是制表(tabulation)——而制表出现在文字之前。
在他看来这是双重意义上的分水岭。第一,它把飘忽、不可信的人脑记忆固化到石头上;记忆一旦固化,就能被可靠、客观地拿去和另一份同样固化的记忆比较。第二,也因为它是通用的:这套方法几乎能用在任何东西上。
顺带一句我们自己的观察:那块泥板同时是一张权力结构图——份额给谁、给多少,本身就是组织关系。数据从来不是中性的,它先决定谁被记录、谁被分配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"改一格"在真实企业里从来不是小事。
账本(ledger)的概念在那块泥板上就已经有了。"Spreadsheet"这个词要等到 19 世纪——记账人把表格画在摊开的账本的跨页(the spread of an opened accounting book)上,词就这么来了。
二、从 VisiCalc 到 Excel:赢的都是"不预设内容"的那个

图 2:原文用 Nano Banana 生成的配图,描述"一个老师在黑板前重算一格格数字"。
据说当年给 VisiCalc 两位作者灵感的就是这样一幕:老师在黑板上算房贷。利率一变,她得把每一格都重新算一遍——靠心算,还得算得快,不然学生会走神。Dan Bricklin 听了这样一堂课,突然意识到计算机能帮她做这件事;然后他和 Bob Frankston 用两个月时间做出了 VisiCalc。
VisiCalc 出现在计算机史的一个关键节点上,并且立刻走红:它是第一个为个人电脑写的表格软件。个人电脑恰好合上当时企业的胃口——把员工从费时费力的纸笔流程里解放出来、按到屏幕前面,由此定下了之后 50 年的办公体验。

图 3:1979 年的 Apple II 在跑 VisiCalc。来源:Computer History Org(原文引用)。
维基百科上那条记载常被引用:有公司买下非常昂贵的 Apple II,只是为了跑 VisiCalc。然后 Lotus 1-2-3 出来了,VisiCalc——以及"苹果作为商用机"——很快熄火。

图 4:Lotus 1-2-3。来源:Wikipedia(原文引用)。
再往后,这个故事里不可避免的结局是微软 Excel。

图 5:原文认为微软做过最好的界面是 Windows 3,图为早期的 Excel。图片取自 Virtually Fun。
作者要说的点在这里:早期的表格软件,是对几百年手工制表的直接模拟。它对方格里放什么没有强观点,只要是数字或文字就行。 后来的迭代让它能干的不止加减乘除——整段程序可以写进那几个小格子里,"power user"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。
于是 Excel 成了通用软件,也因此极其灵活,任何业务都能把它掰成自己要的样子。它是第一波自动化浪潮的一部分:当有人请我们做自动化时,我们经常撞上的就是一个深深嵌进业务的 Excel 世界。同时它也是前互联网时代打包软件的遗物——完全跑在你自己的机器上,不需要 wifi,是你的,只属于你。
但 SaaS 成为常态之后,这件事变了。
三、SaaS 这二十年:界面趋同,人也趋同
互联网,我们爱它。我们写博客,从 ICQ 聊到 Messenger、Signal、Telegram,当然还有 WhatsApp;几十亿封邮件发出去,能评论就评论。我们有太多话要说了。
按钮要按,滑块要滑,表单要填。真让人兴奋。
我们的爱是真的。但它也一直是"更多同样的东西"。用户界面这门手艺把"可用性"当成信条和教义,结果几乎所有东西看起来、用起来都很像。
不只是看起来像。作者让人去读 Kahneman 的《思考,快与慢》:外面的相似会变成里面的相似。"我们都一样"——某种程度上是的,至少我们希望如此、我们假设如此。
那如果互联网不是按钮和表单,而是被拉回到它最初被设计出来的用途——传输数据;如果我们能自己决定怎么消费这些数据呢?
四、"传统软件"这个名字,配不上它自己
作者打了个比方:传统软件像一栋用砖和混凝土盖的房子。算法被高薪工程师定死在石头里,改一次可能要几个月。
有了 Agentic AI 编程之后,我们又到了一个关键节点——而且只有过了这个节点,"软件开发"这个词才真正名副其实。我们还说"build(构建)",但"构建"对于一个能靠 AI 写代码的过程来说,太静态了。
回到黑板前那位老师。她练了很多年才能在心里做算术。她是专家,她的能力稀缺,如果不算高薪至少也很贵。
做传统软件需要这样的专家:他们懂几门编程语言,能一次写出整段能跑的代码、不用调试。这样的人稀缺、也贵。所以老软件是被"建"出来的——一个静态实体,带着一批功能与属性,创建贵,改动也贵。
贵还不只是钱。作者点出的真正代价是排队:业务里的人每天在撞上软件的边界,而边界只能由别人来挪,于是每个"就差一点"的需求都要进一条按优先级排序的队。这条队排得越久,业务就越倾向于把例外塞进现有功能里——把规则揉到最接近的那个下拉选项上。
NEW 软件才是把 software 里那个"soft"落到实处的形态。它不是油泥,也不是雕塑泥——这两种材料过一段时间都会硬;它是橡皮泥:柔软,而且一直柔软。
表格的类比在这里才真正接上。表格里被连起来的格子,父值一变就自动重算;在 NEW 软件里,被 AI 驱动的代码,会在关键环境属性变化时自动改变。
五、2029 年,阿姆斯特丹,一笔水损理赔
一家小保险公司,2029 年。一笔理赔落到 Marieke 桌上:仓库被水泡了,而保单里有一条奇怪的条款,讲的是"洪水"和"渗漏"的区别。
三年前,她的选项只有软件给她的那些:把这个理赔塞进下拉框里;或者给开发团队发邮件,等一个月,等一个会被判成"不是优先级"的变更请求。
现在她用的理赔系统不是砖房。她用大白话把条款描述出来——"从屋顶进来的水,和从管道进来的水,要区别对待"——然后软件自己把逻辑写出来。
格子重算了。
接下来才是关键,也正是 Bricklin 在课堂上看到的那一幕:下个季度保险公司加一条新条款时,Marieke 在鹿特丹的同事调整了他那份同样的逻辑,改动像修正一个单元格一样顺着整本账往下传。没有等下一个版本发布,因为没有发布这回事了。软件不是"建好然后发出去"的,它是被持续维护的,像一本活着的账本。
分工也跟着变了。Marieke 一行代码都不会写,也从来不需要学。她懂理赔——那是她的专业——而这个专业现在直接进了软件,不再经过那个"懂编程语言、但不懂业务"的专家瓶颈。
每个业务岗的同事都成了黑板前那位老师:繁琐的重算不再归她,但"该算什么"仍然归她。
这就是新的分界线。传统软件说:用工程师给你的工具,或者付钱让工程师改。NEW 软件说:工具是你的,你可以塑形。专家并没有消失——我们仍然需要能在黑板前核对算数的老师,而且比以往更需要一个像 Marieke 那样问出恰到好处的问题的人——但通用软件回到了舞台正中间。这也就是那个该记住的词。
六、A4 纸:没人爱它,但所有人都在上面工作
Ashmolean 那块泥板没有任何"功能"。没有按钮,没有滑块,也没有服务条款。人类造过的最耐用的软件,是一个表面,加一个共识。
A4 纸是同一种发明。没人爱 A4,没人对 A4 有强烈意见。它不打扰你,它到处都是,所有东西、所有人都能跟它配合——恰恰是因为它对你往上面放什么没有意见。它是完美的通用介质。
这就是 NEW 软件:一个表面,而不是一份功能清单。软件变成由你去塑形的东西——由用户去塑形的东西。就像 19 世纪的记账人把账本摊开在纸上,就像 Bricklin 那位老师把数字装在脑子里,就像书记员把农民一家收成的份额刻进泥里。
七、原文的结论:结束的不是软件,是"编程"这件自觉的事
本世纪头二十年被 SaaS 平台占据:业务分析师、后端工程师、可用性专家、前端开发、项目经理、QA、产品负责人、运维——一大队人参与进来,建起来极其复杂、极其昂贵,维护和改动也一样。
像往常一样,我们那点脆弱的历史感让我们以为 SaaS 时代会永远持续下去。
但作者认为它就要结束了。Agentic AI 编程带来的,即使不算软件的"终结"(毕竟一切都是软件,软件无处不在),也是"写代码"作为一件自觉活动(conscious activity)的终结——而且,就像在表格里改一个值会波及别的格子一样。
他把它叫作 NEW 软件:"有点开玩笑,对,但也不全是。"因为他真的认为软件会变成你买来的一件东西——或者继承来的?祖父母传下来的?它不再被分成一个个品类:做营销的 Salesforce、做账的 Exact、做企业资源计划的 SAP,也不再是 WhatsApp、Signal 或微信,而是这个不定形的实体,你跟它说话,把活干完。或者玩得开心。
NEW 软件围绕你成形,而不是你弯着腰去伺候软件。
这就是他说的"通用":像 Excel,但装着一切东西。
八、我们的整理:这事要落地,得先过三道门
原文是一篇观念文章,好用的是它的框架,缺的是操作面。我们把它压成一张表、三道门和一组边界。
先分清两个"通用"(很容易读串)。 中文语境里的"通用软件"历史上指装机量大、能卖给所有人的打包软件(相对于定制开发);原文的 generalist 讲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它对方格里放什么没有意见。 前者是市场结果,后者是设计选择。这篇文章论证的是后者,前者只是它的后果。
| 维度 | 旧软件(砖房) | NEW 软件(橡皮泥) |
|---|---|---|
| 谁能改 | 懂这门语言的工程师 | 懂这门业务的人 |
| 改动成本 | 数月,还要排优先级 | 一次描述 + 一次验证 |
| 交付形态 | 版本、发布、上线 | 没有版本,持续维护的"活账本" |
| 通用性来自 | 功能清单覆盖得多 | 对内容没有意见 |
| 主要风险 | 改不动 | 没人知道线上跑的是哪一版逻辑 |
| 历史类比 | —— | 泥板 / Excel / A4 纸 |
(上表为我们根据原文整理的对照,非原文图表。)
三道门——缺一条,通用化就只是把风险从工程侧搬到业务侧:
- 领域知识真的在用户手里吗? 他能把规则说清,而不是"大概这样"。说不清的规则交给 AI,只是把模糊生成得更快。
- 改动可被验证吗? 有测试、有对账、有样例、有回归。原文里 Marieke 的改动之所以可信,是因为"格子重算"本身可核对;真实系统里,这一步得由工程做出来。
- 出错能回滚、能留痕吗? 每次改动的输入(谁说的、什么时候、什么模型、什么上下文)与产出都要落库。否则"没有版本"就等于"没有责任链"。
如果明天就想试一次,最小闭环长这样: 挑一条"每次都靠人判断"的规则 → 让懂这条规则的人用大白话写三段:什么情况适用、边界在哪、什么情况必须报错 → 让 AI 把它翻成规则或代码 → 拿过去半年的真实案例跑一遍,人对着结果逐条核 → 通过才上线,并把这次描述、这段生成、这次核对记下来。走完一圈你会知道两件事:这条规则到底有没有被说清,以及你们有没有能力验证它。
最容易被跳过的是第二条,而它恰恰是最贵的那条。站内几篇正好是这块的补丁:
- Agent 说"做完了",证据呢:三道交付验证门——把"能核对"落成可执行的检查。
- Claude Code 团队怎么做代码评审:7 层防线——人工时间压在真正需要判断的地方。
- 多 Agent 写代码:代码是最简单的部分,协议才是系统——"验证是证据,不是授权"。
- AI 编程的未来已经到来,只是分布得极不均匀——代码行数 +30%,不等于功能变多。
- AI 时代职业护城河:三种模式、工作流与判断力——复核成本高于自己动手时,就不该委托。
给工程团队的三件具体事:
- 把"只存在于代码里"的业务规则,挪到能被描述的一层(参数、规则表、配置、领域语言)。这一步跟 AI 无关,但它决定了 AI 能不能安全接手。
- 把每次改动变成"生成 → 评审 → 验证 → 落库"四步,而不是"保存即生效"。
- 按后果给"谁能改"分级:影响钱、影响安全、影响合规的,仍然走人和流程;描述得清、验得了、错了能撤的,才交到业务侧。
边界(别把这篇读成"以后不需要工程师了"):
- 2029 年阿姆斯特丹那个场景是原文的虚构例证,不是实测;文中没有任何量化数据,作者的判断是趋势性的。
- 作者自己保留了专家:需要能在黑板前核对算数的老师,也需要能问对问题的人。我们站内的口径也是这句——辅助 + 必须人工复核。
- 受监管的场景(保险、医疗、工控)里"没有版本"不成立:每一处逻辑改动都要可审计、可回滚、可复现。更可能的形态是半通用——格子是语义层,AI 负责把话翻成规则,工程守着验证与回滚。
- 还有一个很容易掉进去的形态:把自然语言直接接到生产数据上,配置不落库、改动不评审、出错不能回滚。那不是 NEW 软件,那是把十年前没人敢用的野脚本换了个更贵的写法,还多了幻觉。
- 一个反证就摆在文章自己举的例子旁边:Excel 正是靠"没有意见"活下来的,但一家公司的关键表格最后总还是有人管版本、管口径、管权限。通用不等于无主。
来源:Gerald Maria Dekkers,《Future software will be generalist.》, 2026-10-23。原文链接:https://gmdekkers.substack.com/p/future-software-will-be-generalist(正文图片来自原文,已转存至站内;原文以 René Magritte《Key of Dreams》(1935) 为题图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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